大方廣佛華嚴經疏鈔第二講 楊永慶
一、前言:
在上一講中,我們介紹蘇東坡的這首讚佛詩:『溪聲盡是廣長舌,山色無非清淨身,夜來八萬四千偈,他日如何舉似人。』體會華嚴,天地就是一大佛,舉目所見,莫非佛身,傾耳所聞,儘是佛的法音宣流;而我們自己,是萬物之一,我與佛身是一。這「一全收萬法」於如來法身之中的思想,「一葉知秋」的智慧,便是華嚴經所蘊含「一即一切」、「一切即一」的主要意義。
華嚴經從杜順禪師立宗之後,由於有澄觀大師他老人家續其慧業,並結合中國的固有學術思想、傳統文化,來發揚、光大這「華嚴」思想,使華嚴經一直成為中國佛教的「經王」,「華嚴」思想,也成為中國哲學的顯學地位,這不能不歸功於清涼大師。清涼大師也就是澄觀大師,他生賦異秉,勤於課讀,更以華嚴的著作等身聞名,尤其他老人家終身以「十誓」自持,加上旁通諸宗,著有華嚴大疏二十卷、隨疏演義鈔四十卷,還助般若三藏,翻譯四十華嚴,並為之作別行疏四十卷。另有華嚴懸談、法界玄鏡、華嚴略策、華嚴綱要、入法界品十八問答、五蘊觀、三聖圓融觀門等等,可說是華嚴經集大成的靈魂人物。他身歷九朝,而為七帝門師,卻是戒行嚴謹,所以本講次我們先介紹開宗的杜順禪師之後,也將重點介紹清涼大師,以及他留下來的「十誓」,做為我們學習華嚴的模範和認同的「自持」標竿。
二、杜順禪師與清涼大師:
杜順禪師,我們在上一講中也約略談過,他是唐初雍州萬年人,一直隱居在終南山,專心禪觀。他的著作是華嚴法界觀門、五教止觀及十玄章等,也是本宗教學之張本。
杜順禪師的生平,頗多神跡,深受唐太宗的歸敬,賜號帝心尊者。他老人家住世八十四年,寂於宮中御座,也就是在宮廷中講經,就坐在位子上圓寂的。他精研大經,深得經義,所以開立此「華嚴」宗。他著有禪觀法門傳世,一名『華嚴法界觀門』,一名『華嚴五教止觀』,這也成為華嚴開宗的傳世之作。
『華嚴法界觀門』一書,載有真空觀,理事無礙觀,周遍含容觀,三種觀法,每種觀法,又以十種法門來對所對應的法界,所以共有三十種禪觀法門。真空觀之十門,是用來觀理法界,所謂『理法界』,是相對『事法界』而說的,『事』是現象、緣起虛妄、變幻不定的;『理』則指本體的、真實的、恆久的。因此,真空觀之十門,是從理法界之性,『觀』一切事物、現象,而從緣起性空的本質,「了知」重重事物之理,中國人常說「一葉知秋」,就是這個意思。它也說明一切事物的生滅,都是因緣聚散的結果,可見宇宙之間,沒有永恆不變的實體,只有能隨順因緣變化,而這「時間、空間」的能,也就佛學名相上的『空』,不隨著變化,永遠清淨,如如不動的『空』,才是永恆的。而『空』,不是很難,它只是表達這宇宙萬物賴以自由活動的那時、空間,是一切因緣之緣生緣滅之「所託」;我們也可以說它是自然的,是恆久的清淨。平日瞬息萬變的事事物物,與一切現象,宛如「幻化」在白淨的『空』這畫布上的色彩和線條。人工的畫布一旦塗上了,便難以洗去,所以是「有」;但是宇宙天地的『空』,任您造作,仍是一塵不染,所以謂之『空』。這宇宙天地間,無際無邊的畫布或稱為「舞台」,任高山流水、行雲飛瀑,變幻莫測;也任多少古來今往的人,生老病死、走過多少的喜樂哀愁之人生。可這『空』的本質,依然清淨無言。
真空觀有了這體會,再上一層,即是理事無礙觀。這個觀法,一如金剛經上說:「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也就是說見到諸相,了知其性、其理;而一切相,背後都有其形成的條件,而事物原本性空,這就是它的本來面目。因而,面對事象,歷歷在目,而不動此心。例如看到落葉,知道秋天到了,這時的草木,落葉繽紛,這是自然現象,擋也擋不了。縱然面對落花,您要來個如紅樓夢般的「花葬」,感嘆今日葬花是您,而未來又有誰如今日的您,恁是多情的來葬您?那也只是一時的情緒,與這天地悠悠,毫無相干!有情、無情是相對的,無情,宇宙人生就冷冰冰,所以人生當然要有情,卻不能濫情,因而孔老夫子說過:「發乎情」,卻要「止乎禮」,能如此,是來自「理事無礙觀」。
但,理事無礙觀依然不是最高之法門,杜順法師之法界觀門的極致,是要極證事事無礙的法界。現象與本質之間的區別,於理事無礙觀中,已然是一,不是二;而周遍含容觀,則是要體認周遍事象中,含容一切。例如手心手臂都是手,種種相對性的區隔界限,也要一一打破。例如,對、錯,都是在緣起性空的基礎下,各有因緣和合的「幻化」,並沒有絕對的對與錯。從因緣和合的觀點來看,一切事,莫非因緣所生,四大和合。「和合」有微塵,微塵和合微塵,不斷的擴大,有中、大微塵「和合」,如此的輾轉和合,「建構」了宇宙萬物;而宇宙萬物莫不是同在一無窮無盡的大因緣網上,重重無盡。我們中國人喜歡以陰、陽的兩種特質來說明,「陰、陽」是相剋的,卻是相生;相生之物,仍有陰、陽的特質,又再相剋、相生,如是週而復始,成就宇宙人生的「大因緣網」,而萬事萬物之建構就是如此。宇宙大自然,在這變化多端的過程中,任您變化,任您建構,它都無言,因此所有的萬事萬物在這「大因緣網」中,相剋、相生,相輔相成,一點障礙都沒有。可見,能建基萬事萬物的宇宙,是立足於接受一切變化,本身是永恆不變的「性空」這基礎上。『空』,不是意味著一無所有,『空』是變化無常的事象中,一種「不生不滅、不增不減、不垢不淨」的清淨本質。華嚴經就是在闡明在這大因緣網下,一微塵與三大千世界,其實是息息相關,更是一攝一切,一切攝一,此,即事事無礙的法界。
杜順禪師的五教止教觀,不惟是止觀法門,也是華嚴宗判教的基礎。一般判教,往往是依著經教義理,來區別其位階差別,然而五教止觀,則是從修行的止觀法門,來區判佛教的各種教門。五教是指小,始,終,頓,圓五教;至於其觀法依序是:(一)法有我無門,(二)生即無生門,(三)事理圓融門,(四)語觀雙絕門,(五)華嚴三昧門。華嚴三昧門,其實就是法界觀門中的周遍含容觀,亦即以真心來觀察萬法之無盡緣起,已如上述。雖然,杜順禪師僅有華嚴法界觀法,以及華嚴五教止觀,這兩篇短文傳世,然而華嚴宗之判教,教理,觀法等,率皆包含其中,因此被後世尊為華嚴初祖。
此外,由於禪師有許多傳說,流傳當世,尤其他獲得隋文帝之崇信,而唐太宗也詔請供養,並錫號帝心禪師。在他老人家示寂之前,曾有一門人要去五台山禮拜文殊菩薩,前來辭行時說,在華嚴經的菩薩住處品有這樣的記載,文殊菩薩與一萬菩薩,長住清涼山說法教化眾生,因此在清涼山那兒,常常有文殊菩薩顯聖的傳說。他想要去朝禮,杜順禪師接受他的拜別,並微微一笑,說了一首偈:
『遊子漫波波,台山禮土坡,文殊祇這是,何處覓彌陀。』
這位門人聽了也沒有了悟,遂即啟程。方扺五台山麓的時候,便遇一老人問道:『和尚為何而來?』答曰:『來此禮拜文殊菩薩。』老人曰:『文殊大士已應化入世,往長安教化眾生去了。』問:『誰是文殊菩薩之應化身?』曰:『杜順和尚是也。』僧人失聲驚道:『正是我的老師啊!』驚詫之中,老人忽失蹤影,僧人便急忙兼程趕回。途中,正遇山洪暴發,因而延了三日的歸程,以致於他回來晚了一日,杜順禪師已然圓寂。這門人失聲痛悔,引以為憾。
至於華嚴二祖智儼和尚,以及三祖賢首法藏國師,我們在上一講已略微介紹,此處就不再著墨。但談疏鈔,不能不介紹華嚴思想的綜合、與轉向中國思想化的大宗師一一清涼大師了。
大家都知道,佛教剛傳入中國時,為了迎合中國人的思想,是以「格義」佛教的方式呈現,也就是說以儒家道家固有的思想,來介紹佛教的。直至隋、唐,中國佛學才隨著經典翻譯的成熟,帝王以及士大夫的喜愛,進入全盛時期;接著中國佛教,又隨著經典的法門不同,分立八宗,這些都是在此期間陸續興起。所謂三論宗、天台宗、法相宗、華嚴宗、律宗、禪宗、淨土宗、真言宗等。百家齊放,萬方爭鳴。這是佛教信仰興隆的時代,也是個佛學宗派義理之論諍、與相互吸收交融的時期。同樣的,到了華嚴四祖一一清涼澄觀的時候,中國佛教的思想便從「格義」的融合期,進入「佛法」的總結期。這時,不但佛教學者已開始對全體佛學,作總結式的反省,同也更加注意到中國本土的學問,在印度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之中,尋求「相輔相成」的方法,使佛法的傳承與思想,更貼近中國人的『心』。
澄觀國師,又稱清涼大師,生於公元737年到838年,另有一說是生於公元738年,卒於839年,俗姓夏侯,是越州山陰,也就是現在浙江省的紹興人。生當唐玄宗開元廿五年的時候,也就是他老人家還是十一歲之幼齡,便拜在越州寶林寺的霈禪師為師,出家為沙彌;廿一歲,從妙善寺的常照法師,受菩薩戒。在肅宗乾元年中,依潤州棲霞寺的醴法師學律;回越州後,從曇一律師學南山律;又往金陵學三論之學。代宗大曆年中,在瓦官寺聽大乘起信論及涅槃經;後又到錢塘天竺寺隨法詵法師學習華嚴法界之宗義。據義天錄的記載,法詵法師曾撰華嚴刊定記篡釋,可能是慧苑的弟子。大歷七年,又至剡溪研究三論,又三年則至蘇州和天台宗的九祖荊溪湛然法師,習天台止觀法門,以及法華經、維摩經等經疏。其後,又向牛頭山慧忠禪師,徑山道欽禪師、和洛陽無名禪師等問詢南禪法門,也向慧雲禪師咨詢北宗的義理,可見他學習之深、之廣,遍及各宗各派。
三、清涼大師的「十誓」,及其主要思想:
澄觀國師除了廣習律宗、三論、華嚴、天台及禪宗等各宗教義之外,還因思及聖人,既身棲佛境、心證真如,更要在人間行菩薩道,因此必須『起後得智,學世間解』。他老人家除了翻習華梵的各式學問之外,對於中國傳統文化,上自經、史、子、集,下至祕咒儀軌等民間九流異學,無所不窺。所謂佛法不離世間覺,而佛法更要落實、迴向世間,可說是最早的人間佛教之提倡者。
清涼大師不但是個學問淵博的出家人,也是戒律深嚴,勇猛精進的僧伽表徵,他在依常照法師受菩薩戒時,曾作十誓,藉以自惕自勵:
一.體不損沙門之表。
二.心不違如來之制。
三.坐不背法界之經。
四.性不染情愛之境。
五.足不履尼寺之塵。
六.脅不觸居士之榻。
七.目不視非儀之彩。
八.舌不味過午之餚。
九.手不釋圓明之珠。
十.宿不離衣缽之側。
今天讀來,感觸尤深。
我們從「坐不背法界之經」,就可以看出澄觀大師對於華嚴法界經的信仰,已然專注。其後,大曆年中其從法詵法師聽講華嚴經,而在代宗大歷三年,清涼大師更因名望,奉詔到大興善寺,協助不空三藏翻譯昔日玄奘、義淨、善無畏、菩提流支、寶勝等人所帶回來的梵文經夾,共譯出經典七十七部一百廿卷,而同時澄觀大師更以學識、辯才,獲得代宗的崇敬,遂以師禮事之。
澄觀大師出譯場後,隨即開講華嚴經,講到菩薩住處品,經載文殊菩薩在清涼山說法教化眾生,因而動念欲往。大歷十一年澄觀年四十,開始遊歷五台、峨眉諸山,最後仍回到五台山,住大華嚴寺,同時應寺主賢林法師之邀,講授華嚴經。他老人家因覺得舊疏或者未合經義,或如二祖智儼的華嚴經搜玄記、與三祖法藏的華嚴經探玄記,都太過簡約,於是發願,要為華嚴經撰寫新疏,自德宗興元元年正月,開始以法藏的舊疏義旨為本,重新撰寫新疏,到貞元三年,用了四年的光陰,寫成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廿卷,並依此經疏為綱本,在大華嚴寺及崇福寺一再演說,並為弟子作新疏的演義鈔四十卷,及隨文手鏡一百卷,現今已不傳,其中的疏鈔合集,也就是今日我們講的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,簡稱華嚴疏鈔。
唐德宗貞元十一年,南天竺烏荼國師子王,派使來朝,進貢國王親筆所書之華嚴梵本。翌年,澄觀大師奉詔到長安,幫助罽賓人般若三藏,於長安崇福寺著手翻譯,到了貞元十四年,譯成四十卷大方廣佛華嚴經,也就是我們說的「四十華嚴」。是年四月,清涼大師隨即為德宗和群臣,於德麟殿開講新譯華嚴的宗旨,他開宗明義的為『大方廣佛華嚴經』等七字,直解華嚴要旨為:『大也,竭滄溟而可飲法門無盡;方也,碎剎塵而可數用無能測;廣也,離覺所覺朗萬法之幽邃;佛也,芬敷萬行榮耀眾德;華也,圓茲行德飾彼十身;嚴也,貫攝玄微以成真光之彩;經也,總斯經題之七字,乃為一部之宏綱,將契本性非行莫階,故說普賢無邊勝行,行起解絕智證圓明,無礙融通現前受用。』
唐順宗即位,澄觀大師又為順宗說明華嚴所言法界之含義,他說:『法界者一切眾生之本體也,從本已來,靈明廓徹,廣大虛寂,唯一真境而已。無有形貌而森羅大千,無有邊際而包容萬有,昭昭於心目之間,有相不可睹,晃晃於色塵之內,而理不可分,非徹法之慧目,離念之明智,不能見。自心如此之靈通也,故世尊初成正覺歎曰:我今普見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,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,於是稱法界性說華嚴經。全以真空揀情,事理融攝,周遍凝寂,是之謂法界大旨。』
可見,澄觀大師的華嚴思想,所強調事理無礙的境界,而理事無礙,是由一心之靈智來證知;而一心和法界之無礙,是從能證、和所證的關係上來說,而非來自法界和一心之相即、相攝,這已然徹底打破能、所的分別,這是他老人家的真知灼見。事事無礙的法界觀,實在說,就是大方廣佛華嚴經,契入佛性、直指本心,使無邊塵剎、與無數大千世界之相即、相攝得到圓融的境界。而如來法身之圓攝、圓照、圓覺一切世界眾生,以及普賢菩薩的無邊勝行,所開啟的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的無量法門,在華嚴經中處處流露,我們讀來,可以頓悟、圓證世界之圓滿,以及無礙融通的根本實相。
而澄觀大師說「華嚴大經」後,被禮為順宗皇帝的教授和尚,同時又受詔為新經作疏,於是在終南山的草堂寺,寫就貞元新譯華嚴經疏,又名華嚴經行願品疏,或普賢行品疏十卷,翌年,便被授以清涼國師的稱號。後卒於文宗開成三年,享壽一百零二歲,為代宗、德宗、順宗、憲宗、穆宗、敬宗、文宗等七帝之師,也被後世,尊為華嚴四祖。
四、結語:
我們綜觀清涼大師的一身,在華嚴方面是他祖述師說,並中興華嚴的靈魂人物。此外,他還培養了大批具有真才實學的學生,據史料記載,其門下弟子有一千餘人,能傳道、授業、解惑,為人師表的法象,就有三十八人,其中又以宗密、海岸、寂光、僧叡等人最為傑出,當然最傑出的,還是教、禪兼通的華嚴五祖──圭峰宗密大師。尤其當澄觀的時代,禪宗,特別是是南宗正取得蓬勃發展的時代,澄觀大師能使華嚴思想與禪宗互相融通,雖是開啟禪教結合的先河,更是在佛教中國化上做了最傑出的貢獻。後來他的弟子——宗密大師,不僅是將禪教結合,而且還將儒、釋、道三家的思想,予以會通。而他之所以有這樣了不起的成就,又不能不歸功於他年輕時的「十誓」,否則以一歷經九帝,為七帝之師,集隆寵於一身的「大師」,不為名利迷失已屬難得,還能嚴持戒律,精進不已,弘揚華嚴大教,這「自我淬礪」的精神,都是我們應該效法的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