略說孟子第七十五講
一、經文:
告子章句下(一):
任人有問屋盧子曰:「禮與食孰重?」曰:「禮重。」「色與禮孰重?」曰:「禮重。」曰:「以禮食,則飢而死;不以禮食,則得食;必以禮乎?親迎,則不得妻;不親迎,則得妻;必親迎乎?」屋盧子不能對。明日之鄒,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於答是也何有!不揣其本,而齊其末,方寸之木,可使高於岑樓。金重於羽者,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!取食之重者,與禮之輕者而比之,奚翅食重?取色之重者,與禮之輕者而比之,奚翅色重?往應之曰:『紾兄之臂,而奪之食,則得食;不紾,則不得食;則將紾之乎?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;不摟則不得妻,則將摟之乎?』」
告子章句下(二):
曹交問曰:「『人皆可以為堯、舜。』有諸?」孟子曰:「然。」「交聞文王十尺,湯九尺;今交九尺四寸長,食粟而已如何則可?」
曰:「奚有於是?亦為之而已矣,有人於此,力不能勝一匹雛,則為無力人矣。今曰舉百鈞則為有力人矣。然則舉烏獲知任,是亦為烏獲而已矣。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?弗為耳。徐行後長者,謂之弟;疾行先者,謂之不弟。夫徐行者,豈人所不能哉?所不為也。堯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堯之服,誦堯之言,行堯之行,是堯而已矣。子服桀之服,誦桀之言,行桀之行,是桀而已矣。」
曰:「交得見於鄒君,可以假館,願留而受業於門。」曰:「夫道若大路然,豈難知哉!人病不求耳。子歸而求之,有餘師。」
告子章句下(三):
公孫丑問曰:「高子曰:『小弁,小人之詩也。』」孟子曰:「何以言之?」曰:「怨。」曰:「固哉,高叟之為詩也!有人於此,越人關弓而射之,則己談笑而道之;無他,疏之也。其兄關弓而射之,則己垂涕泣而道之;無他,戚之也。小弁之怨,親親也;親親,仁也,固已夫高叟之為詩也!」
曰:「凱風何以不怨?」曰:「凱風,親之過小者也;小弁,親之過大者也。親之過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;親之過小而怨,是不可磯也。愈疏,不孝也;不可磯,亦不孝也。孔子曰:『舜其至孝矣,五十而慕。』」
二、背景說明以及字詞義註釋:
任人有問屋盧子:任音人,國名,在今山東省濟寧縣。屋盧,複姓,名連。子,男子美稱。乃孟子學生。
色:女色。
親迎則不得妻:親迎,已往岳家親迎新婦。按親迎本為古婚禮之一,至戰國時均廢禮不論,故有是言。
之鄒:往鄒國。鄒為孟子故鄉。
於答是也何有:趙注:「於音烏,歎詞也。何有,為不可答也。」朱注:「於,如字。何有,不難也。」朱注為勝,言對於回答這話有什麼難的。
不揣……岑樓:揣,猜度。朱注:「本謂下,末謂上。方寸之木至卑,喻食色。岑樓(音ㄘㄣˊ),樓之高銳似山,至高,喻禮。若不取其下之平,而升寸木於岑樓之上,則寸木反高,岑樓反卑矣。」
一鉤金與一輿羽:鉤又做。輿是車子。朱注:「鉤,帶鉤也。金本重而鉤小,故輕,喻禮有輕於食色者。羽本輕,而一輿多,故重,喻食色有重於禮者。」
奚翅:問辭。奚,何。翅同「啻」,但。
應:答覆。
紾:音ㄓㄣˇ扭轉。說文解字:「紾,轉也。」
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:踰,越過。東家謂東鄰。摟,抱住。處子即處女。
曹交:趙注:「曹君之弟。交,名也。」
人皆……有諸:朱注:「『人皆可以為堯、順』,疑古語,或孟子所嘗言也。」諸,「之乎」二字的連續,猶「嗎」。
尺:按指周尺。每周尺為八寸,當時一般人的身高,恆在七尺左右,而文王十尺,湯九尺,均為長人。
食粟而已:無其他才能,用現代的話說「米蟲」也。
奚有如是:趙注:「何有於是言乎?」蓋謂其不必如是言之。亦即於形體何有的意思。
力不能勝一匹雛:擔負其事,力量不如一匹雛,即一隻小雞。
百鈞:鈞,古衡名,重三十斤。百鈞,即三千斤。
烏獲之任:烏獲,戰國秦力士,曾與秦武王赴洛陽舉周鼎。任是勝任。
徐行後長者謂之弟:徐行,緩慢走。長者即長輩。後,動詞。弟音悌,通「悌」,兄弟友愛。
疾行先:疾行,急走。先,動詞,前頭行。
行:動詞,人的行為。
得見於鄒君:鄒君,鄒國的君王。其國即今之山東省鄒縣,戰國時滅於楚。
假館:借館舍以居。
病:患。
子:汝。
有餘師:餘是多,謂隨處都是老師,無須在此專學。
高子:朱注:「齊人也。」子,乃男子通稱。
小弁:詩經小雅之篇名。根據詩小序,以及毛傳的說法:「謂周幽王娶申后,生太子宜臼,又得褒姒生伯服,而黜申后,廢宜臼,於是宜臼之傅為此作詩,以敘其哀痛迫切之情也。」宜臼,即是周平王,其傅,即其母舅申侯。
怨:周平王怨父親幽王的過惡。
固:不知變通。
高叟之為詩:高叟即指高子;叟即是老先生之尊稱。為詩即治詩。
越人關弓而射之:朱注:「越,蠻夷國名。」按此當泛指南方的蠻人,非指春秋末稱霸的越國。關與灣通音義,也就是灣弓射箭。
道:告訴。按談笑而告之云云者,乃因越人與我無親,輕快告其勿射則可,蓋彼之犯罪與我無關故;而己兄則骨肉之親,故唯恐其犯罪。
固已夫:對自己真固執。夫,語中助詞。
凱風:詩經邶風篇名。朱注:「衛有七子之母,不能安其室,七子作此以自責也。」按此乃採鄭玄詩箋說。焦循孟子正義據詩序,則云:「孝子能盡其孝道,以慰其母心而成其志。」孔穎達毛詩正義有「母遂不嫁」之說,謂七子之母,僅有欲嫁之心,後為七子所感,即不復嫁,故孟子以為過之小者。
過小:謂其過失僅在一身。
過大:謂其所關在天下興亡。
不可磯:朱注:「磯音幾,水激石也。不可磯,言微激之而遽怒也。」
慕:怨慕。慕是思念。
三、簡要翻譯:
有一任國人請問屋盧子說:「禮和食,哪一種比較重要?」屋盧子說:「禮重要。」任國人說:「色和禮,哪一種重要?」屋盧子說:「禮重要。」任國人說:「若守禮去吃,就要飢餓而死;不守禮去吃,就能有得吃,這樣,還必須用禮嗎?又如按禮去迎親,就不能得到妻子,不按禮去迎親,就能得到妻子,這樣說來,還必須按禮去迎娶嗎?」屋盧子不能回答。
第二天屋盧子到了鄒國,將這話告訴孟子。孟子說:「這對話,有什麼困難的呢?若不考慮度量事物的根本,只是講究表面平整的枝末,如此的話,那一方寸的木頭,也可以使它升於岑樓之上,反高於岑樓。同樣的,金,重於羽毛的,豈是指一鉤微小的錠金,和一車毛相來做比較的嗎?拿飲食中最重要的,和禮節中最輕微的相比較,不但是飲食較重,而且相去甚遠;拿女色中最重要的,和禮節中最輕微的相比較,不但是女色較重,而且相去甚遠。可以回去回答他說:『假使用力的扳轉他哥哥的手臂,而去強奪他的食物,才能得到吃的;否則不去拗轉就得不到吃的,而會餓死。可以以如此的比喻,談禮和食何者重要嗎?同樣的,跳過東家的牆去,而強擄他的處女,就能得到妻子,可以以這樣來形容不去強擄就得不到妻子,所以可以去強擄人家的處女嗎?』」
曹交問孟子說:「人人都可以成為堯、舜,有這個可能嗎?」孟子回答說:「有的。」曹交又問:「我聽說文王的身長高有十尺,湯王的身長九尺,現在,我身長九尺四寸,卻只知道吃飯罷了,怎樣才可以成為堯舜呢?」
孟子說:「這跟身長之高矮,有何關係呢?只要能力行就是了。比方在這裡有個人,他的力量不能提起一隻小雞,算是個沒有力量的人了。相對於這樣,現在說能舉起三千斤,則可以稱有力量的人了。這麼看來,只要真能舉得起烏獲所能舉的重量,也就可以成為烏獲了?一個人的成就並不在於此「外相」,只要有心成聖成賢,難道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?只是不肯去做罷了。例如,懂得謙讓的跟在長輩的後面慢慢的走,不敢隨便超越,叫做悌;很不禮貌的快步的、毫無招呼的穿過長輩,就叫做不悌。慢慢的跟在長輩的後面走,難道是做不到的嗎?只是不肯做而已!堯舜之道,不過是孝悌兩字罷了。穿著堯所制訂該穿的衣服,說堯所說的話,做堯所做的事,便和堯一樣了。如果要學桀所穿的衣服,說桀所說的話,做桀所做的事,便和桀一樣了。」
曹交又說:「我能夠見到鄒國的國君,打算向他借用一所館舍,希望留在夫子的門下受業。」孟子說:「道理和大路一樣,怎會難懂呢?一般人的毛病在於不肯用心去探求罷了。「萬物靜觀皆自得」,回去自求其事親、敬長之道,隨處都有老師。」
公孫丑問孟子說:「高子說:『詩經上小弁這篇詩,是小人作的詩。』」孟子說:「為什麼這樣說呢?」公孫丑說:「因為小弁這詩篇,有怨親的意味。」孟子說:「高老先生的評詩太固執不通了!譬如這裡有個人,看到越國人要彎弓射人,他就談笑著勸誡說不可以;這沒有別的緣故,只是因為和這個外人的情份,是很疏遠的啊!如果是自己的哥哥彎弓要射人,他一定會很用心的來勸說他的親人,這沒有別的,只是因為這是手足兄弟,榮辱與共。小弁的怨,就是為了想親近他的父親,想親近他的父親便是仁道的表現啊!可見高老先生的講詩,真是太固執不通了!」
公孫丑說:「那詩經上凱風那篇詩,又為什麼不怨呢?」孟子說:「凱風那詩中的母親之過錯還小,而小弁這篇詩中的父親之過失可大了;父親的過錯大而不怨恨,是更加疏遠父親的感情;母親的過錯小而又怨恨,是太不能容忍了。對父親過於疏遠是不孝,不能容忍母親,更是不孝啊!孔子說:『大舜是盡到了孝的極點了,五十歲還愛慕著父母。』」
四、結語:
這三章談的是臨事量宜,權其輕重,以禮為先,食色為後;但不要落入教條,要懂得仁義忠信的精神,則談事論詩,才不會偏殊。凡事權衡事物,應出自本心,不違仁義,因此必要時,也可以不遵常法常規常行。權衡、與變通,在進德修業上是極重要。一如孟子常說的「嫂溺則援」、「舜不告而娶」的故事便是一例,凡不害於義,即不失禮義,然如大義所關,大節所緊,則寧捨食色而守禮,古人所謂「餓死事小,失節事大」即是這個道理。因此遇上了事,當詳究事理之輕重,而不必固執常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