略說孟子第六十講
一、原文:
萬章章句上(五):
萬章曰:「堯以天下與舜,有諸?」孟子曰:「否,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」「然則舜有天下也,孰與之?」曰:「天與之。」「天與之者,諄諄然命之乎?」曰:「否。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曰:「以行與事示之者,如之何?」曰:「天子能薦人於天,不能使天與之天下;諸侯能薦人於天子,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;大夫能薦人於諸侯,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。昔者堯薦舜於天,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,而民受之。故曰:『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』」
曰:「敢問『薦之於天,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,而民受之。』如何?」曰:「使之主祭,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與之,人與之,故曰:『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』舜相堯,二十有八載,非人之所能為也,天也。堯崩,三年之喪畢,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。天下諸侯朝覲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訟獄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謳歌者,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。故曰:『天也。』夫然後,之中國,踐天子位焉。而居堯之宮,逼堯之子,是篡也,非天與也。泰誓曰:『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萬章章句上(六):
萬章問曰:「人有言:『至於禹而德衰,不傳於賢,而傳於子。』有諸?」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天與賢,則與賢,天與子,則與子。昔者,舜薦禹於天,十有七年,舜崩,三年之喪畢,禹避舜之子於陽城,天下之民從之,若堯崩之後,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。禹薦益於天,七年,禹崩,三年之喪畢,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,朝覲訟獄者,不之益而之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!』謳歌者,不謳歌益而謳歌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!』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;舜之相堯,禹之相舜也,歷年多,施澤於民久。啟賢,能敬承繼禹之道;益之相禹,歷年少,施澤於民未久。舜、禹、益相去久遠,其子之賢不肖,皆天也;非人之所能為也。莫之為而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、禹,而又有天子薦之者;故仲尼不有天下。繼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廢,必若桀、紂者也;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伊尹相湯,以王於天下,湯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,太甲顛覆湯之典刑,伊尹放之於桐。三年,太甲悔過,自怨自艾,於桐處仁遷義。三年,以聽伊尹之訓己也,復歸於亳。周公之不有天下,猶益之於夏,伊尹之於殷也。孔子曰:『唐、虞禪,夏后、殷、周繼;其義一也。』」
二、文章背景以及字詞義註釋:
諸:這字,是「之乎」二字的合聲;唸得快叫諸,唸得緩為「之乎」二字;是請教中的疑問辭。
不能以天下與人:與是送給。朱注:「天下者,天下之天下,非一人之私有故也。」
諄諄然命之:諄諄然,誠懇的予以解說的樣子。命,告曉。前後凡「孰與之」「天與之」「示之」「與之」「受之」「暴之」「薦之」「使之」的之,義均同。按本段以下「與之」的之,指被推薦的賢才。
以行與事:朱注:「行之於身謂之行,措諸天下謂之事。言但因舜之行事,而示以與之之意耳。」
大夫:官名,古代的封建諸國,多置大夫官,故以大夫統言各官。
暴:今作曝,顯露。
相:要讀去聲,輔佐的意思。
有:通又字。
崩:古天子死,叫崩;猶如山之崩塌,人民失去靠山,來表崇高。
南河之南:朱注:「南河,在翼州之南;其南,即豫州也。」按翼、豫,皆古九州之一。翼:約轄今河北、山西二省,及河南省黃河以北之地;豫:約為今河南省地。因此南河當指黃河自潼關以東、蘭封以西這一段而言。
朝覲:進見天子。
之:往、赴。下文「之舜」「不之」「之中國」的之,義均同。
訟獄:朱注:「謂獄不決而訟之也。」
謳歌:歌詠以訟功德。謳歌,音ㄡ ㄍㄜ ,人民夜不閉戶,互相歌詠以頌功德,例如今天到大理麗江,仍有此古風。
踐:登。
泰誓:尚書篇名。
禹:夏代開國王。黃帝玄孫,姓姒,其父鯀(ㄍㄨㄣˇ)治水無功,被舜所殺殛;後繼父業,水患始平,舜令率百官行天子事。舜崩,禹乃踐位,都安邑,史稱夏禹。
避舜之子於陽城:按舜之子名商均。陽城,山名。陽城,山名,漢潁川有陽城縣,故此山,約在今登封縣北三十八里。登封縣,屬今之河南省。
禹薦益:禹欲以天下讓於益。益,一稱伯益,一稱柏翳,舜臣,佐禹治水有功。
箕山之陰:箕山,在今河南省登封縣東南,亦名許由山。陰是山的北面。
不之益而之啟:二「之」字均作「往」解。啟,人名,禹之子,繼父有天下,在位九年崩。
丹朱之不肖:丹朱,唐堯子。不肖,不以其父之賢。
舜禹益相去久遠:謂舜相堯二十八年,禹相舜十七年,而益相禹僅七年,所歷時間,相差甚多。
莫之為而為者:非人力之所為而自為者。
莫之致而至者:非人力所致,而自至者。致,是招來。
繼世:繼承先世的基業。
紂桀:夏、商二朝末代王,均恃勇暴虐,荒淫無度而亡國。
伊尹周公:伊尹,湯的賢相,名摯。耕於有莘氏鄉野,湯厚幣三聘始往就,湯伐桀有天下,其功甚多,湯尊稱為阿衡。湯崩,其孫太甲無道,伊尹放之桐,三年,太甲悔過,復歸於亳。所以被尊為古之名相。周公,文王子,名旦,相武王伐紂,輔成王,制禮作樂,天下大治。
王:統治。
太丁未立:太丁,湯的太子,未立為王即死。
外丙:太丁之弟。
仲壬:外丙之弟。
太甲顛覆湯之典刑:太甲,太丁之子,成湯嫡長孫。顛覆,言破壞成法行事。典刑,即成法。
桐:湯墓所在。元和志:「聞喜縣,桐鄉故城,在縣西南,舊以為伊尹放太甲之所,今考其地,與榮河湯陵近。」按伊尹築宮於該處,遷太甲居之,蓋使居近先王墓,思過而近義。故址在今山西省榮河縣。
自怨自艾:自怨自艾的音讀ㄗˋ ㄩㄢˋ ㄗˋ |ˋ,悔恨自己過去的錯誤而加以改正缺失。艾,|ˋ,除草。言自悔其非,自去其惡。
處仁遷義:以仁自處,見義則遷。
亳:音ㄅㄛˋ,今大陸地區河南省商邱縣。
禪:將國家統治權讓與賢者。
夏后:禹受舜禪,國號夏,亦稱夏后氏。后,即「君」。
三、簡要翻譯:
萬章問孟子說:「帝堯將天下禪讓給舜,有這件事嗎?」孟子說:「不是他給的。天子不能將天下給人。」萬章說:「那麼舜有天下,是誰給他的呢?」孟子說:「天給他的。」萬章再問:「天給他時,是不是很仔細地交代給他的呢?」孟子說:「不是的,天不說話,只是就舜自身的德行、和行事,表示出將天下給他罷了。」萬章說:「就舜自身的德行、和行事,表現出「天」給舜天下,這是怎麼說的呢?」孟子說:「天子,可以推薦『賢人』給上天,而不能使上天一定給他所推薦之『賢人』擁有天下;諸侯可以推薦賢人給天子,但不能要求天子一定給他諸侯做;大夫可以推薦賢人給諸侯,同樣的也不能使諸侯,一定會給這人擔任大夫這官職。從前堯舉薦舜給上天,而上天接受了;宣示他於人民面前,而人民也接受他。所以說:『天不說話,只是就他自身的德行、和行事,表示出老天將天下給他罷了。』」
萬章又說:「請問『將舜舉薦給上天,而上天接受了他;宣示於人民,而人民接受他。』這又是怎麼說的呢?」孟子說:「讓他主持祭祀,而百神都來享受他的祭祀,這就是上天接受他;讓他總理政事,而政事都很妥善,百姓也都安心信服,這是人民接受他;天給他,人民給他。所以說:『天子不能將天下給人。』舜輔佐堯治理天下二十八年之久,這不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,這是天意啊。堯死了,三年的喪服完畢,舜避讓堯的兒子,到南河的南邊去。但天下諸侯來朝見時並不到堯的兒子那裡去,而是到舜那裡去;訴訟的人,不到堯的兒子那裡去,而是到舜那裡去;歌頌功德的,不歌頌堯的兒子,而歌頌大舜。所以說這是『天意啊』。因為這樣,舜纔回到帝都,登上天子的位置。如果堯死後,舜就住在堯的宮裡,逼走堯的兒子,這便成了篡位,而不是上天給他的。書經泰誓篇上說:『天的觀察,是藉由我們人民的眼睛來觀察,天的聽聞,是透過我們人民的耳朵,來聽聞的。』現在,是人民的歸從舜,到這樣的地步,那是上天給他的天下。」
萬章接著問孟子:「有人說:『到了夏禹,道德就衰微了,因為當政者不將帝位傳給賢人,而是傳給自己的兒子。』有這樣的事嗎?」孟子說:「不,不是這樣的。天命要傳給賢人,就傳給賢人,天命要傳給兒子,就傳給兒子。從前舜薦禹給上天,過了十七年之後,舜死了,三年的喪服完畢,禹便到陽城,以避開舜的兒子;但天下的人民都歸從禹;就像堯死了之後,當時的諸侯不歸從堯的兒子,而歸從舜一樣。後來,禹也一樣,薦益給上天,過了七年之後,禹死了,三年的喪服完畢,益避禹的兒子,到箕山的北面去;而人民朝見和訴訟的,不找益,而是找向啟,說:『這是我們國君的賢子啊!』歌功頌德的人,同樣不歌頌益,而歌頌啟的德行。也說:『這是我們國君的賢子啊!』因為堯的兒子丹朱不賢,舜的兒子商均也不賢,而舜輔佐堯,禹輔佐舜,經歷的年數一多,所施給人民的恩澤也長久。啟很賢能,能夠謹敬繼承禹的遺道;而益的輔佐禹,經歷的時間歲月較少,所施給人民的恩澤也沒長久。舜、禹、益三人輔相天子,年數的相差,有久遠的,有不久遠的,而堯、舜、禹的兒子,也有賢的、不賢的,這都是天意,並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阿。不是用人力去做就可以成就,而是自然成功的,這是天意;不是用人力去追求,而是自然來到的,這是命也。平民,而能擁有治理天下的君王,其德行必然像舜、禹,而且還有天子的推薦,所以孔子雖有德,而不能有天下。繼承先世而擁有天下者,到上天要廢棄他,那他一定像桀、紂一樣的暴虐無道。所以,益、伊尹、周公也不會有天下。伊尹輔助成湯,統治天下,湯死了,太丁還沒有登位就死了,其弟外丙,纔二歲,仲壬也纔四歲,因太丁的兒子太甲年稍長,就立太甲登位;可是,太甲登位以後,敗壞成湯的典章法度,伊尹就將他放逐他到桐,教他親近他祖先一一湯的墳墓,使他自我反省;三年之後太甲悔了過,自己怨恨前非,而且把過去的過失,都除掉了,在桐地行仁修義三年,在這三年中能虛心的聽從伊尹對自己的教訓,於是,伊尹重迎他回到京城亳地。周公的不能擁有天下,就像益在夏朝,伊尹在殷朝一樣。孔子說:『唐堯、虞舜的禪讓天下,和夏后、殷朝、周朝的父子繼傳天下,都是因時制宜,其道理是一樣的。』」
四、結語:
這兩章談到德合於天,則天下歸之;行歸於仁,則天下與之,這就是天下不能以天下與人的道理。堯、舜禪讓,稱之為「公天下」。這是儒家民主思想的導源。而孟子更指出書經的這句話:「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」,來說明所謂的天意,無非即是民心之向背,聖人自有輔世長民之德,其行足以格化民心,自然可以化導於天下。所以為政在於篤志于仁,則四海宅心;要是自私自利,只專心於建構自我的形象,那守正不足,那縱然有了治國的了職位,也得不到人民的擁戴,老天也不會理他,這是古今都一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