略說孟子五十八講
一、萬章篇簡介:
本萬章篇為「孟子書」之第五篇,共有十八章,也分成上、下兩篇,上、下篇各有九章,是孟子乙書中,篇幅、章數最少的一篇。上篇的前七章,主要的是闡述堯、舜、禹等聖王的事跡,後兩章,則是以孔子、百里奚為主角,強調禮義與無枉道的重要。下篇,則是評述:伯夷為聖之清者;伊尹為聖之任者;柳下惠為聖之和者;而孔子為時中之聖,智、仁兼備,故能集大成。並再三強調「義」字的重要,與行道之原則。此外,文中談到取善之方,均為臣道、人道之所必須具備的智慧,值得三思。
二、原文:
萬章章句上(一):
萬章問曰:「舜往于田,號泣于旻天;何為其號泣也?」孟子曰:「怨慕也。」萬章曰:「父母愛之,喜而不忘;父母惡之,勞而不怨。然則舜怨乎?」曰:「長息問於公明高曰:『舜往于田,則吾既得聞命矣;號泣于旻天,于父母,則吾不知也。』公明高曰:『是非爾所知也。』夫公明高,以孝子之心,為不若是恝。我竭力耕田,共為子職而已矣;父母之不我愛,於我何哉?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倉廩備,以事舜於畎畝之中,天下之士多就之者。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;為不順於父母,如窮人無所歸。天下之士悅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憂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憂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憂;貴,人之所欲,貴為天子,而不足以解憂;人悅之、好色、富貴,無足以解憂者;惟順於父母,可以解憂。人少,則慕父母;知好色,則慕少艾;有妻子,則慕妻子;仕,則慕君;不得於君則熱中。大孝終身慕父母,五十而慕者,予於大舜見之矣!」
萬章章句上(二):
萬章問曰:「詩云:『娶妻如之何,必告父母。』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;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」孟子曰:「告則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倫也;如告,則廢人之大倫,以懟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」
萬章曰:「舜之不告而娶,則吾既得聞命矣;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」曰:「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。」
萬章曰:「父母使舜完廩,捐階,瞽瞍焚廩。使浚井,出,從而揜之。象曰:『謨蓋都君,咸我績。牛羊父母,倉廩父母;干戈朕,琴朕,弤朕;二嫂使治朕棲。』象往入舜宮,舜在床琴,象曰:『鬱陶,思君爾!』扭怩。舜曰:『惟茲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』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?」曰:「奚而不知也!象憂亦憂,象喜亦喜。」
曰:「然則舜偽喜者與?」曰:「否。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,子產使校人畜之池;校人烹之,反命曰:『始舍之,圉圉焉;少則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』子產曰:『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』校人出,曰:『孰謂子產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「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」』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難罔以非其道。彼以愛兄之道來,故誠信而喜之,奚偽焉?」
三、背景說明及字詞義註釋:
萬章:戰國齊人,孟子學生。
舜往于田:舜,古帝名,性極孝。受堯禪而有天下。未顯時,曾躬耕於歷山下,此即言當時之事。往于田,到田裡去工作。于,通「於」。
號泣于旻天:旻(音 ㄇ|ㄣˊ),本是秋天之意。現今泛指天,也就是天的統稱。
怨慕:朱注:「言怨己之不得其親而思慕也。」按舜父瞽瞍(音ㄍㄨˇㄙㄡˇ,指的是瞎了眼的人。)後母,不道忠信之言,異母弟象,傲極,三人百計,欲害舜於死地,故言怨慕。
舜怨乎:趙注:「言效法當不怨,如是,舜何故怨?」
長息問於公明高:長息,戰國時之人名,公明高的學生。公明高,是曾子的學生,春秋魯武城人。
恝:音ㄐ|ㄚˊ,因忽視﹑淡忘,而顯出不在乎的樣子,在這裡指無憂愁的樣子。趙注:「夫公明高以為孝子不得意於父母,自當怨悲,豈可恝然無悠哉?」
共為子職的「共」:同供,奉養。
於我何哉:朱注:「自責不知己有何罪耳,非怨父母也。」
帝使其子九男二女:朱注:「帝,堯也。史記云:『二女妻之以觀其內,九男事之以觀其外。』又言『一年所居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成都,是天下之士就之也。』」按古兒女均稱子。
倉廩(音ㄘㄤ ㄌ|ㄣˇ):藏穀處,曰倉,藏米處,曰廩。
畎畝(音ㄑㄩㄢˇ ㄇㄨˇ):田地。
就之:自來歸附於舜。
胥天下而遷之:胥(音ㄒㄩ,古代掌管捉捕盜賊的官,後泛指小吏。)這裡用作等待,輔助之意。焦氏正義:「胥天下,即輔相天下,易所謂『裁成輔相,以左右民也。』」遷之,朱注:「移以與之也。」
好色:愛好美麗女子的美貌。
妻帝之二女:妻讀去聲,動詞,猶「娶」。堯帝二女名娥皇、女英。
少:年紀輕。
少艾:少是年少,艾是美好,謂容色美好的年青女子。
不得於君則熱中:不得於君,言失意於君。熱中,燥急心熱。
五十而慕者:慕是依戀、思念。趙注:「大孝之人,終身慕父母,若老萊子七十而慕,衣五采之衣,為嬰兒匍匐於父母前也。我於大舜,見五十而尚慕父母。書曰『舜生三十徵庸』,三十在位,在位時尚慕,故言五十也。」朱注:「舜攝政時,年五十也;五十而慕,則其終身慕可知矣。」
詩:指的是詩經齊風南山篇。
如之何:欲如之何。按此句非問語,意思是說娶妻要如何辦理?必須向父母稟告。
信斯……如舜:斯,此。言此詩所云,以舜之孝,最宜信之。
告則不得娶:舜父瞽瞍冥頑,後母無道,弟象不悌,告則必然遭阻而不得娶。
男女……大倫:男女居室,猶今言同居,即成夫婦共居一室。大倫,做人常道的最大者。
懟:音ㄉㄨㄟˋ,怨恨、埋怨。
帝之妻舜而不告:帝,堯。妻,以女嫁人為妻。不告,不告舜的父母。
完廩:完是修治。廩(音ㄌ|ㄣˇ),米粟之屬。也就是米倉。又按六書略謂倉的圓形者叫廩。
捐階:捐是去,階是梯。即拔去梯子,使舜不能下來。
瞽瞍:舜父。書堯典孔傳:「無目曰瞽,舜父有目不能分別好壞,故時人謂之瞽,配字曰瞍,瞍亦無目之稱。
浚井:深治水井。
出從而揜之:出,舜測父弟可能加害,故於浚井時,另從井底旁先掘匿道通外,至此果然,舜乃自匿道出。從,隨即。揜(音|ㄢˇ),遮蔽,覆蓋。朱注:「按史記曰:『使舜上塗廩,瞽瞍從下縱火焚廩,舜乃以兩笠自桿而下去,得不死。後又使舜穿井,舜穿井為匿空(孔)旁出。舜即入深,瞽瞍與象共下土實井,舜從匿空出去。』即其事也。」
象:舜後母所生弟。
謨蓋都君:謨(ㄇㄛˊ,謀略、計畫。)即上句所說的「揜」。都君,在這裡指舜;朱注:「舜所居三年成都,故謂之都君。」
咸我績:咸,皆。績,功。言都是我的功勞。
牛羊……弤朕:按牛羊、倉廩等君指堯送舜之物;言此等均歸父母,其他均歸我(象)有。蓋象以舜已死井中。干、戈,舜用的兵器;干是盾,戈是平頭戟,古人作戰,多用此物,故以干戈為兵器的總稱。朕,是「我」;按此字自秦始皇後定為皇帝的專稱。琴,舜所彈的五弦琴。弤(音ㄉ|ˇ),雕花的強弓。
二嫂使治朕棲:二嫂,即堯帝二女娥皇、女英。棲,床;象欲使為己妻。
象往……床琴:舜宮,即舜所居的房。古人無論貴賤,所居均可稱宮。在床琴,即在床上坐著彈琴。朱注:「象往舜宮,欲分取所有,見舜坐在床彈琴,蓋既出,即潛歸其宮也。」
鬱陶:朱注:「鬱陶,思之甚而氣不得伸也。象言己思君之甚,故來見爾。」
扭怩:慚愧不安的樣子。
惟茲……予治:趙注:「惟念此臣庶,汝故助我治事。」朱注:「臣庶,謂其百官也。象素憎舜,不至其宮。故舜見其來而喜,使之治其臣庶也。」
奚:怎麼?
饋生魚於子產:饋,是進食物於尊者。生魚即活魚。鄭子產,春秋鄭執政大夫(相國)公孫橋,字子產,博洽多聞,長於政治。
校人畜之:校人,主管池沼的小官。畜,餵養。之,猶「於」。
反命:回報。反同返。
舍:放置。
圉圉:音ㄩˇ ㄩˇ,被困而不得舒展的樣子。
少則洋洋:少,猶言不久。洋洋,舒緩搖尾的樣子。
攸然而逝:自得而遠去。
可欺以其方:方是道、法。謂可以情理的所常有者騙之。
難罔以非其道:罔是欺蒙。言不可以情理的所必無者騙之。
四、簡要翻譯:
孟子的學生一一萬章,問孟子說:「舜當年在歷山耕種的時候,對著天,呼號痛哭,究竟他老人家為什麼呼號哭泣呢?」孟子說:「他是怨恨自己不能得到父母的歡心,同時思慕、想念他們的父母!」萬章說:「做兒子的,父母疼愛,心裡固然喜歡,而不該忘記父母的恩情;父母厭惡,也應該不計勞苦而不怨恨。照這麼說來,難道舜帝是怨恨他的父母嗎?」孟子說:「從前長息問他的老師公明高說:『舜在歷山耕種的事,我已聽夫子說過了,而他呼著天,喊著父母而哀號痛泣的事,那我還不明瞭為什麼呢!』公明高說:『這不是你所能瞭解的啊!』在公明高以為不得意於父母的孝子,他的心豈會沒有憂愁呢!我盡力地耕種,已盡到做兒子的本分,而父母不喜歡我,不知我到底有什麼罪過呢!帝堯知道舜的賢,就差他的九個兒子奉舜為師,兩個女兒嫁舜為妻,又命百官具備牛羊、糧食,莫不齊備,堯任用這些人來事奉在田畝中工作的舜,天下的讀書人,大多數都來這裡歸從他。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,帝堯要使天下治理好,便把自己的帝位禪讓給他。但,舜雖有世間的榮華富貴,卻得不到父母的歡心,就像窮人無家可歸一樣的悲哀。天下的士人高興地來歸從,是一般人所願望的,可是還不能解除他的憂愁;美好的女色,是一般人所願望的,舜娶了帝堯的兩個女兒,可是還不能消除他思親的憂愁;財富,是一般人所願望的,而舜有了天下的財富,可是依然無法寬慰他的思親情緒。尊貴,是一般人所願望的,舜已位居天子的地位,可是還不能滿足他的懦慕之情。人們高興地來歸從,美好的女色,財富、尊貴,都不能換得親情的滋潤,在他的內心深處,祇有得父母的歡心,才是生命的歸止。人在年小時,莫不愛慕父母;一進入青春期就知道了美好的女色,莫不愛慕少女;有了妻子,則愛慕妻子;做官時,則愛慕國君;不能得到國君的信任,便會燥急不安,人之常情。惟有大孝的人,纔能終身愛慕父母,尤其年紀到了五十歲,還愛慕著父母的,我在大舜的身上,總算見到了。」
萬章又問孟子說:「詩經上說:『一個人娶妻,要遵守怎樣的禮節呢?就是必須稟告父母。』要是真像這話所說的那樣,能做到的,應該莫過於舜了。可是舜卻不這樣,舜不稟告父母就娶妻,這是什麼緣故呢?」孟子說:「因為稟告了父母,必不得娶妻。而男女結成夫婦,組織家庭,這是做人的最大倫裡,如果,因稟告了父母,就廢棄了做人的大倫,甚至於因而一輩子怨懟父母;這樣的後果自然不稟告父母而娶了,這也是不得以的權變措施。」
萬章說:「舜的不稟告父母而娶,我已聽到指教了;但是帝堯將女兒嫁給舜,也不告知舜的父母,這又是什麼道理?」孟子說:「帝堯也知道告訴舜的父母,就無法將女兒嫁他呢!」
萬章說:「舜的父母,叫舜去修理糧倉,等他上了糧倉頂,他的父親瞽瞍就拿去了梯子,還縱火燒倉;要舜去淘上井泥,他們以為舜在井裡,就用泥土掩埋了水井。這時,沒想到舜從水井旁邊,挖了洞走出來。
象對父母說:『用計謀蓋井,活埋都君(指舜),都是我的功勞;現在把舜的牛羊給父母,糧食也歸給父母;舜的盾戟歸我,五弦琴歸我,朱漆的弓歸我,兩位嫂子,也叫她們來侍候我。』象分派定了,就到舜住的宮裡去。這時,象看到舜坐在床上,悠然的彈琴。象見其兄舜仍未死,一時說不出別話,只得說:『我心裡很鬱悶,很想念你啊!』說了這話,不覺臉上,露出很慚愧的樣子。舜說:『我正想著如何治理這些臣民,為他們謀福利;你來真好,就在這裡幫助我管理政事罷。』萬章說到這裡,接著就問孟子說:「我真不知道,這時的象要殺舜這件事是真的不曉得?還是須為得這麼可怕?」孟子說:「怎麼會不知道!不過,在舜的心中,總認為兄弟的情義,休戚相關;所以看見象憂愁,自己也憂愁,象高興,自己也高興。」
這時的萬章就說了:「這麼說來,舜的快樂,是假裝的了?」孟子說:「不是的。從前有人送活魚給鄭子產,子產叫管池沼的人,將活魚養到水池裡;但管池沼的人,拿去煮熟吃了,然後回來答覆子產說:『剛把魚放在池裡時,起初是微微動著,停了一會,這魚就攸然自得地,游到水深的地方去了。』子產說:『這魚得了牠安樂的所在了!得了牠安樂的所在了!』管池沼的人出來說:『誰說子產聰明?我已經把魚煮熟吃了,他還說:「得了安樂的所在!得了安樂的所在!」』所以君子容易受合乎情理的事欺騙,卻難以被那不合情理的事蒙蔽。象是以敬愛兄長的道義來,所以舜就誠心的相信他,而喜歡起來,這怎麼會是假的呢!」
五、結語:
這兩章,透過舜的言行,讓我們瞭解到處於惡劣環境下的舜帝之為人,舜從不怪罪別人,雖然父頑母囂弟傲,但他老人家從因得有眾人之所欲為己樂,而是以不能「順乎親心」為己憂,這種教材在這時代是最需要納入義務教育的課程中的,可惜,活在處處講究競爭的時代中,聖人的言行只能束之高閣,這是多麼讓人痛心的一件事。尤其大家讀到弟象之陷,舜仍能「象憂亦憂,象喜亦喜」這種聖人無心,以百姓之心為心,況在兄弟,因此舜能不藏怒、不宿怨,不咎既往,誠其宏量至性所致。是我們今天該要好好學習的課程。